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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过当,非廓然大公之体了。故有所忿懥,便不得其正也,如今于凡忿懥等件,只是个物来顺应,不要着分意思,便心体廓然大公,得其本体之正了。且如出外见人相斗,其不是的,我心亦怒。然虽怒,却此心廓然不曾动些子气。如今怒人,亦得如此,方才是正。”

  【译文】

  黄直就大学中“身有所忿懥,则不得其正”这条向先生请教。

  先生说:“就像愤怒恐惧好乐忧患等情绪,人心中怎会没有呢?只是不应当有罢了。个人在愤怒时,如果多分意思,就是愤怒得过了,不是廓然大公的本体了。因此,有所愤怒,心就不能中正。如今,对于愤怒等情绪,只要顺其自然,不过分在意,心的本体自然就廓然大公,从而实现本体的中正平和了。例如,在外面看见人打斗,对于那个没理的,我心中也会很愤怒;但虽然愤怒,但我心坦然,不曾生过多的气。现在对人有愤怒情绪,也应该如此,这才为中正平和。”

  【解读】

  “不要着分意思”原是佛教语,是指“心”不为外物所动。“心”既不为外物所动,就好像面明镜,“物来顺应”了。这样,就“心体廓然大公,得其本体之正了”。

  第42章佛氏不着相

  【原典】

  先生尝言:“佛氏不著相,其实着了相;吾儒着相,其实不着相。”

  请问。

  曰:“佛怕父子累,却逃了父子;怕君臣累,却逃了君臣;怕夫妇累,却逃了夫妇。都是为了个君臣父子夫妇着了相,便须逃避。如吾儒有个父子,还他以仁;有个君臣,还他以义;有个夫妇,还他以别。何曾着父子君臣夫妇的相?”

  【译文】

  先生曾说:“佛教不执著于相,其实也是执著于相。我们儒家对于相执著,其实却对相不执著。”

  学生向先生请教其中的含义。

  先生说:“佛教徒怕父子间相互拖累,就逃脱了父子亲情;怕君臣间相互拖累,就逃脱了君臣忠义;怕夫妻间相互拖累,就逃脱了夫妻情分。这都是因为执著于君臣父子夫妻的相,才要逃避。像我们儒家有父子关系的,导之以仁爱;君臣关系的,导之以公义;夫妻关系的,导之以礼节。什么时候有过执著于父子君臣夫妻的相呢?”

  【解读】

  相,是佛教名词,相对“性”而言。佛教把切事物的外观形象状态称之为“相”。“着相”的意思是执著于事物的外在形式。这里王阳明指出,佛氏的消极哲学是,只怕累世,逃避现实;儒家是“出世间而即世间”的伦理哲学,入世致用,体用源。

  第三卷黄修易录——生之谓性

  黄修易,字勉叔。生平不详。

  第1章既去恶念,便是善念

  【原典】

  黄勉叔问:“心无恶念时,此心空空荡荡的,不知亦须存个善念否?”

  先生曰:“既去恶念,便是善念,便复心之本体矣。譬如日光被云来遮蔽,云去,光已复矣。若恶念既去,又要存个善念,即是日光之中添燃灯。”

  【译文】

  黄勉叔问:“心无恶念时,心就是空荡荡的,不知是否还需要存养个善念?”

  先生说:“既然已经除掉了恶念,就是善念,此时心已经恢复了本体。这就像阳光被乌云所遮蔽,当乌云散后,阳光又会重现。如果恶念已经去除干净,而又刻意去存养个善念,这岂不是在阳光下再点盏灯。”

  【解读】

  阳明认为,“恶念”既去,即是恢复了心之本体,达到了至善之境。此时,只要依良知心体所指示的去做,则所做之事均是“为善”的行为。因此,不必再另外存个什么“善念”。

  第2章良知存久

  【原典】

  问:“近来用功,亦颇觉妄念不生,但腔子里黑窣窣的,不知如何打得光明?”

  先生曰:“初下手用功,如何腔子里便得光明?譬如奔流浊水,才贮在缸里,初然虽定,也只是昏浊的;须俟澄定既久,自然渣滓尽去,复得清来。汝只要在良知上用功,良知存久,黑窣窣自能光明矣。今便要责效,却是助长,不成工夫。”

  【译文】

  问先生:“近来用功,也颇感妄念不会再滋生。但心里还是感觉团黑漆漆的,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它光明?”

  先生说:“刚刚开始用功,心里怎么会立见光明呢?这就像在缸里奔流打旋的污浊浑水刚刚静止下来,此时肯定还是浑浊的。只有经过长时间的澄清,水中的渣滓才会沉淀,又会成为清水。你只要在良知上用功,良知经过长时间的存养,那份黑漆漆的感觉中自会现出光明。如今若要它立刻见效,只不过是揠苗助长,就做不成功夫了。”

  【解读】

  “良知存久”是良知自觉和“自能光明”的必要条件,即它与用功长久的时间磨炼分不开,功到自然成。王阳明虽主张良知的简易自觉,但他并不奢望刹那顿悟的立竿见影的效果。后者在他看来只是不着实效的拔苗助长而已。

  第3章无根之树

  【原典】

  先生曰:“吾教人‘致良知’在‘格物’上用功,却是有根本的学问。日长进日,愈久愈觉精明。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寻讨,却是无根本的学问。方其壮时,虽暂能外面饰,不见有过,老则精神衰迈,终须放倒。譬如无根之树,移栽水边,虽暂时鲜好,终久要憔悴。”

  【译文】

  先生说:“我教人致良知,要在格物上用功,它是有根基的学问。日增月长,时间越长就会越觉得精通和明白。世儒教人到每件事物上去格求,那是没有根基的学问。当其壮大兴盛时,虽能暂时修饰表面,即使有闪失也看不出,等时间久远了门庭衰落了,最终会支撑不住。这就像没有根的大树被移栽到水边,短时间内树虽生气勃勃,但终究是要枯萎而死的。”

  【解读】

  这是王阳明对世儒的批评,也是对朱熹的格物说作的批评。拘泥于事事物物上寻讨知识,不知此本即在心而外求并强探力索,在王阳明看来,是无根之树。

  第4章调习此心

  【原典】

  问“志于道”章。

  先生曰:“只是‘志道’句,便含下面数句功夫,自住不得。譬如做此屋,‘志于道’,是念念要去择地鸠材,经营成个区宅。‘据德’,却是经画已成,有可据矣。‘依仁’,却是常常住在区宅内,更不离去。‘游艺’,却是加些画采,美此区宅。艺者,义也,理之所宜者也。如诵诗读书弹琴习射之类,皆所以调习此心,使之熟于道也。苟不‘志道’而‘游艺’,却如无状小子,不先去置造区宅,只管要去买画挂做门面,不知将挂在何处?”

  【译文】

  问先生对于论语“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,游于艺”的看法。

  先生说:“仅只‘志于道’这句,它包含了其下好几句的功夫,不能仅停留在志于道上。例如建房屋这件事,它的‘志于道’,就是定要挑好地方,选好材料,最后搭建成房屋;‘据于德’,相当于设计图纸,使行动有所依据;‘依于仁’,就是常在工地,生活战斗在生产第线;‘游于艺’,就是把房子加以装饰美化。艺,就是义,就是理的最恰当处。比如诵诗读书弹琴射击之类,都是为了调习这个心,使之近于道。若不‘志于道’,而去‘游于艺’,如同个糊涂小伙,不先去造房子,却先买画准备装饰门面,不知他究竟要把画挂在哪?”

  【解读】

  这里,王阳明首先肯定了“艺”对人生的美化或积极作用“美此区宅”。同时,“艺”“义”“道”的内在统,同是“调习此心”即致其知,使之熟于道。很明显,王阳明把道德情感内化为个体的审美心理,使人生审美化了,使“艺”为人生服务。

  第5章不为心累

  【原典】

  问:“读书所以调摄此心,不可缺的。但读之时,种科目意思,牵引而来。不知何以免此?”

  先生曰:“只要良知真切,虽做举业,不为心累,总有累,亦易觉,克之而已。且如读书时,良知知得强记之心不是,即克去之;有欲速之心不是,即克去之;有夸多斗靡之心不是,即克去之。如此,亦只是终日与圣贤印对,是个纯乎天理之心。任他读书,亦只是调摄此心而已,何累之有?”

  曰:“虽蒙开示,奈资质庸下,实难免累。窃闻穷通有命,上智之人,恐不屑此。不肖为声利牵缠,甘心为此,徒自苦耳。欲屏弃之,又制于亲,不能舍去。奈何?”

  先生曰:“此事归辞于亲者多矣,其实只是无志。志立得时,良知千事万事只是事。读书作文,安能累人?人自累于得失耳!”因叹曰:“此学不明,不知此处耽搁了几多英雄汉!”

  【译文】

  有人问:“读书就是为了修养我的本心,因此是必不可缺的。但是读的时候,未免有种为了科举考试的意思生出来,怎样避免这种情况呢?”

  先生说:“只要良知是纯粹的,即便是为了科举考试,也不会成为心的牵绊。就是有点牵绊,也比较容易发现并克除掉。例如读书时,良知发现死背的想法是不对的,就克去它;良知发现求速的想法是不对的,就克去它;良知发现有自夸好胜的想法是不对的,就克去它。如此来,总是把自己的所学所得与圣贤印证,就是个纯乎天理的心。所以无论怎样去读书,都是修养本心罢了,怎么会成为心的牵绊呢?”

  又问先生:“虽蒙老师开导,怎奈自己天资庸下,实在摆脱不掉科举功名的牵绊。我曾听说,人的穷困和通达都是由命运安排。天资聪颖的人,对科举等事情大概会不屑顾。我为声名利禄所牵绊,甘心为了它而读书,只能独自苦恼,想摒除这个念头,又受制于双亲,不敢撂下,到底该怎么办?”

  先生说:“把这类事情归怨于双亲的人真是太多了。说到底,还是他自己没有志向。志向立得正确,千事万事之于良知只是事。读书作文,怎么会成为人的负担呢?不过是人累在得失上罢了!”先生因而感叹说:“良知的学问不明,不知因此耽误了多少英雄好汉!”

  【解读】

  我们不能怪罪于父母亲人朋友,而更应该自省,明白问题出在自己身上,是自己没有志向。当志向坚定时,心怀良知,无论做什么都是“事”。此乃不违本心,为己而学,诚意修身,顺道而行之事。

  第6章气亦性,性亦气

  【原典】

  问:“‘生之谓性’,告之亦说得是,孟子如何非之?”

  先生曰:“固是性,但告子认得边去了,不晓得头脑。若晓得头脑,如此说亦是。孟子亦曰:‘形色,天性也。’这也是指气说。”

  又曰:“凡人信口说,任意行,皆说此是依我心性出来,此是所谓生之谓性,然却要有过差。若晓得头脑,依吾良知上说出来,行将去,便自是停当。然良知亦只是这口说,这身行,岂能外得气,别有个去行去说。故曰:‘论性不论气不备,论气不论性不明。’气亦性也,性亦气也,但须认得头脑是当。”

  【译文】

  问先生:“‘生之谓性’,我觉得告子说得很对,但孟子为什么要反对呢?”

  先生说:“性固然是与生俱来的,但告子的认识偏颇了,不懂得其中还有个主宰处。如果知晓了还有个主宰处,他的话也是对的。孟子也说:‘形色,天性也。’这也是指气说的。”

  先生又说:“大凡人胡言乱语,任意乱行,都说这是依照我的心性而做的,这就是所谓的‘生之谓性’。但这样会产生过错。如果知晓了有个主宰处,按照自我的良知上说出去做出来,自然就会正确。可是良知也只是自己的口说自己的身行,岂能自外得气,另外有个东西去说去做呢?因此程颐说:‘论性不论气不备,论气不论性不明。’气也是性,性也是气,但是,唯有认准主宰处才行。”

  【解读】

  王阳明以为,在思考上,性良知与气自然或经验显然有别:前者具道德价值,后者没有。然而,在实践上,人的善性也只有通过经验的具体行为才能体现出来,从这个意义上说,“气亦性也,性亦气也”,性与气相即不离。所以,讨论人性必须性与气两面兼顾,不能执著于面。

  第7章随人毁谤,随人欺慢

  【原典】

  又曰:“诸君功夫,最不可‘助长’。上智绝少,学者无超入圣人之理。起伏,进退,自是功夫节次。不可以我前日用得功夫了,今却不济,便要矫强做出个没破绽的模样,这便是‘助长’。连前些子功夫都坏了,此非小过。譬如行路的人遭蹶跌,起来便走,不要欺人做那不曾跌倒的样子出来。诸君只要常常怀个‘遁世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’之心,依此良知,忍耐做去,不管人非笑,不管人毁谤,不管人荣辱,任他功夫有进有退,我只是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,久久自然有得力处。切外事亦自能不动。”

  又曰:“人若着实用功,随人毁谤,随人欺慢,处处得益,处处是进德之资;若不用功,只是魔也,终被累倒。”

  【译文】

  先生又说:“诸位在做功夫时,最忌讳的是助长它。上等智慧的人很少,学者没有超越圣人的道理。起伏,进退,都是做功夫的节奏秩序。不能觉得我昨天下了工夫,今天却感觉不够,便强要装出副没有破绽的样子,这就是助长,这样就连之前的功夫也给破坏了。这可不是小错误。这就好比个人走路,突然跌了跤,站起来接着走也就是了,不要假装副没有跌倒的模样。诸位只要经常怀着个‘遁世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’的心,依照自己的良知去做,不在乎别人的嘲笑诽谤称誉侮辱,随便功夫有进有退,我只要良知做我内心的主宰,时间久了,自会感到有力,也自然不会被外面的任何事情所动摇。”

  先生又说:“人只要踏实用功,不论别人如何诽谤和侮辱,依然会处处受益,处处是德行日进的资源。若不用功,别人的诽谤和侮辱就会成为魔障,终究会被它累垮。”

  【解读】

  王阳明告诉门人,个笃于自修的人,要以自我认同为本,而不求社会认同。这样来,王阳明就为个体的反叛提供了理论基础。在否定了社会认同社会评价和现实的社会道德规范的价值之际,王阳明强调人要依良知去实实在在地自修。

  第8章天植灵根

  【原典】

  先生日出游禹|岤,顾田间禾曰:“能几何时,又如此长了!”

  范兆期在傍曰:“此只是有根。学问能自植根,亦不患无长。”

  先生曰:“人孰无根,良知即是天植灵根,自生生不息。但著了私累,把此根戕贼蔽塞,不得发生耳。”

  【译文】

  有天,先生去大禹墓游览观光,看着田间的禾苗说:“这才几天工夫,禾苗又长高了。”

  范兆期在旁边说:“这是因为它有根。做学问若能自己种根,也不用担心它不长进。”

  先生说:“人谁没有根,良知就是天赋的灵根,自然能生生不息。只是被私欲牵累,把这灵根残害蒙蔽了,不能正常地生长发育罢了。”

  【解读】

  天植灵根是体之仁理是“生之性”是心是良知。既是天植的,故是天赋的内禀的,属于人之天性;既是灵根,所以必发出来,“自生生不息”。

  第9章与人为善

  【原典】

  友常易动气责人。先生警之曰:“学须反己。若徒责人,只见得人不是,不见自己非。若能反己,方见自己有许多未尽处,奚暇责人?舜能化得象的傲,其机括只是不见象的不是。若舜只要正他的恶,就见得象的不是矣。象是傲人,必不肯相下,如何感化得他?”

  是友感悔。

  曰:“你今后只不要去论人之是非,凡当责辨人时,就把做件大己私克去方可。”

  先生曰:“凡朋友问难,纵有浅近粗疏,或露才扬己,皆是病发。当因其病而药之可也,不可便怀鄙薄之心,非君子与人为善之心矣。”

  【译文】

  个朋友经常容易生气责备别人。先生告诫他说:“学习应该反身自省。如果只是味地指责别人,那就会只看见别人的毛病,看不见自己的短处。若能返身自省,才能发现自己有许多不足之处,哪还有时间去指责别人呢?舜之所以能感化傲慢的象,关键是舜不去看象的不是。如果舜心想着去纠正象的恶,眼里就全是象的不是了,而象又是个傲慢的人,肯定不会认错,舜又岂能感化他?”

  这位朋友听了感到惭愧,幡然悔悟。

  先生说:“你今后只要不去议论别人的是非,每当想要责人或与人争辩的时候,就把这种念头当做自己的大私欲来克除才行。”

  先生又说:“凡是朋友质疑刁难,即便很浅近粗疏,你如果想因而显才扬己,都是毛病在发作。只有对症下药才行,不可因此而怀有轻视别人的心。否则,就不是君子与人为善的心了。”

  【解读】

  王阳明在这里教导他的弟子,不要轻易指责他人,要与人为善。浅薄的人,趾高气扬的人,难免会令人鄙薄。即使嘴上不说,内心还是样。君子会与人为善,不断努力自省,返照自心。

  第10章卜筮是理

  【原典】

  问:“易,朱子主卜筮,程传主理,何如?”

  先生曰:“占筮是理,理亦是卜筮。天下之理孰有大于卜筮者乎?只为后世将卜筮专主在占卦上看了,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艺。不知今之师友问答,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之类,皆是卜筮。卜筮者,不过求决狐疑,神明吾心而已。易是问诸天,人有疑,自信不及,故以易问天。谓人心尚有所涉,唯天不容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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